合浦珠 by active 17th century-18th century Yuanhuyanshuisanr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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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anhuyanshuisanren, active 17th century-18th century Yuanhuyanshuisanren, active 17th century-18th century
Chinese
Hey, have you heard of '合浦珠'? It's this wild 17th-century Chinese novel that feels like a soap opera mixed with a ghost story. The whole thing kicks off when a young scholar finds a magical pearl from the bottom of the sea. Sounds lucky, right? It's not. Suddenly, he's caught between powerful demons, tricky spirits, and his own ambitions. The pearl promises fortune, but it might just cost him his soul—or his life. It's got forbidden magic, impossible choices, and a love story that defies heaven and earth. If you like stories where getting everything you want is the worst thing that can happen, you need to check this ou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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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oduced by Vicky Tseng 书名: 合浦珠 烟水散人 著 Title: Hepu Zhu Author: Yanshuisanren 第一回 梅花樓酒錢贈俠客 詞曰: 韶光遲速,休名利關心。塵途碌碌,門外鶯啼,正值春江拖綠。襟懷瀟灑須祛俗,締心交,芝 蘭同馥。草堂清晝,彈琴話古,諷梅哦竹。憑世上雨雲翻覆,惟男兒倜儻,別開眉目。莫笑寒酸,自有 文章盈腹。翠幃遙想人如玉,待他年貯金屋。晝哦窗下,賡詩花底,風流方足。 右調《疏簾淡月》 又詩曰: 才子自應逑美媛,不須仙洞覓胡麻。 請君試看明珠報,莫謂今無古押衙。 話說人生七尺軀,雖不可兒女情長、英雄志短,然晉人有云:「情之所鐘,正在我輩。」故才子必 須佳人為匹。假使有了雕龍繡虎之纔,乃琴瑟乖和,不能覓一如花似玉、知音詠絮之婦,則才子之情不 見,而才子之名亦虛。是以相如三弄求凰之曲,元稹待月西廂之下。千古以來,但聞其風流蘊藉,嘖嘖 人口,未嘗以其情深兒女,置而不談。予今不及遠拾異聞,姑以耳目所及,演述成編,以為風月場中談 資一助。這段佳話在明朝天啟中,有一錢生者,諱蘭,字九畹,排行十一,原籍金陵人氏,其父中丞公, 歷宦浙西。因見姑蘇風物清妍,山水秀麗,遂買宅於胥門內大街。蘭生五歲,中丞公即已棄世。其母魏 夫人,有治家材,且嚴於規訓。蘭亦天性穎敏,至十歲便能屬文,通《離騷》,兼秦漢諸史。及年十七, 即以案首入伴。雖先達名流,見其詩文,莫不嘖嘖贊賞,翕然推伏。蘭亦自負,謂一第易於指掌。其居 金陵祖宅,諱叫一鶴者,蘭之嫡堂叔也,以恩蔭,現任山東郡守。 蘭門第既高,又聲名藉甚,況生得眉秀神清,皎如玉樹。雖衛玠、潘安無以逾也。因此英郡縉紳巨 族,咸欲得蘭為婿。央媒議姻的,門無虛日。魏夫人因以年齒漸長,擇其門楣相對者,將欲許光。蘭以 功名未就,力為阻止。嘗讀《嬌紅傳》,廢卷而嘆道:「不遇佳人,何名才子?我若不得一個敏慧閨秀。 纔色雙全的,誓願終身不娶!」家有數婢,曰紅葉,曰秋煙,曰桂子,曰繡琴,皆十六七歲的佳麗人也。 然蘭無一當意者。群婢中,惟秋煙尤覺艷麗,狡慧機警,能猜人意中事,蘭稍注念,往往因事雜人稠, 亦未及向海棠枝上試腥紅。所與交游,皆當世名流韻士。其同窗社友,最為相知莫逆,惟有崔子文、李 若虛兩個。每日會文,功課之暇,必與二人尋芳拾草,以飲酒賦詩為樂。 一日,值二月中旬,蘇人游虎丘者,摯榼攜壺,紛紛接踵。又聞梅花樓酒肆甚佳,錢生游興勃然, 遂致柬邀訂崔、李。至期,二子以事阻不果。錢生悵然道:「俗哉二君,何乃此塵務相絆,誤我游興。」 有一書僮,喚做紫蕭,在旁相勸道:「既崔、李二相公有事不來,趁此風月清美,相公何不自去隨喜? 這叫做『乘興而往,興盡則返』,何必見戴?」錢生點頭微笑道:「不意汝亦能解說佳話。」遂攜枕頭 錢,令紫蕭隨往。 到了虎丘,果見畫船鱗次,羅綺如雲。乃覓幽勝之處,徘徊片晌,始詣梅花樓,沽酒獨酌。只是樓 中飲侶滿座,皆酒後暄語,俗氣逼人。錢生不勝厭悶,持杯而起,倚窗遙望,見淡煙芳草之中,乃真娘 墓也。因朗吟白香山之詩云: 真娘墓,虎丘道。不識真娘鏡中面,惟見真娘墓頭草。霜摧桃李風折蓮,真娘死時猶少年。脂 膚荑手不牢固,世間尤物難留連。難留連,易銷歇。塞北花,江南雲。 吟詠至再,興猶未已,乃問店家索取筆硯,向那粉壁之上,題著七言古體一篇。 詩曰: 春風處處黃鳥啼,桃花李花爭芳菲。 花蔭笑語人不見,花外香塵暗拂衣。 虎丘山寺鐘聲曉,虎丘山路生芳草。 香車寶馬往來多,水色山光領略少。 我來邀勝破春愁,拂衣獨酌梅花樓。 樓中寂寞添幽緒,遙見真娘墓邊樹。 翠細羅衫化作塵,墓門留待詩人句。 鏡裏嬌容想昔時,只今煙嫋綠楊枝。 可憐不是巫山雨,惱亂襄王起艷思。 錢生題訖,自吟自笑,連飲數杯。俄而日已亭午,遂與紫蕭下樓。只見店主面紅耳漲,扯住了一個 穿白的人,正在那裏喧沸。在旁觀看的,紛紛說道:「這也特殺奇哉,真正是個無賴棍徒,白撞酒食。」 或笑或罵,或欲揮拳相向,或勸店家剝取衣服。觀那穿白的人,卻又面不改容,昂昂自若。錢生不解其 故,向前詰問。店主道:「這人素昧平生,日昨忽到小店沽飲,算銀三錢,毫厘不還。說道:『寓在專 諸巷內,待至明日來飲,一並還清。老拙萬分不肯,見他又不像個哄騙之徒,只得破格應允。到了今早, 果然又來。老拙道他是個信實君子,仍與酒饌,大飲大嚼,誰料身邊原無半文。念小店貸本營生,哪有 酒肉與人白吃之理。不由老漢不怒從心起,為此與他廝鬧。」錢生笑道:「事亦甚小,我看此友不是尋 常之輩,所欠若干,少頃與我酒錢一齊等還,不消發話。」店主慌忙致謝道:「既承相公應認,老拙再 有何言?」錢生一手攜了那人,重上樓來,施禮坐定,從容問道:「老丈眉宇軒軒,決非塵埃中人物, 何故欠少酒債,致受小人之侮?」那人答道:「不纔遨游湖海,聞說蘇杭乃是天下名郡,故不遠而來。 卻因盤桓日久,資斧空乏。近有故人,訂在虎丘相晤,故每日到此,無聊之際,沽飲三杯。叵耐店主不 能識人,輒爾嘵嘵。」又問其居址姓名,那人道:「我浪跡萍蹤,何有定處?雖復姓申屠,其實並無名 號,江湖上相知者,但呼為申屠丈耳。」錢生見其談吐如流,肅然起敬道:「適間獨飲,殊覺意致索寞, 不意邂逅間,忽逢老丈,使人佳興倍添。」於是呼酒對酌。申屠丈仰首一看,忽見壁上題詩,墨跡初乾, 擊節嘆賞道:「此必郎君佳作,藻思綺句,不減瘐鮑。」錢生含笑不言。已而夕陽在山,紫蕭促歸。申 屠丈即放杯起身,拱手作別。錢生牽袂懇留,必欲再飲。申屠丈道:「與君萍水相逢,謬承雅愛。但僕 高陽酒徒也,一吸五斗。如尊駕必欲入城,即此告辭。倘有僧舍可以借榻,願卜其夜。」錢生大笑道: 「老丈妙人也,方恨相見恨晚,即十□□飲,尚可淹留,何況一夕乎?」申屠丈亦掀髯大笑道:「君雖 書生,絕無一些酸腐氣,異日青雲事業,未可量也。」錢生便令紫蕭算還酒錢,並買佳餚數味,美酒一 樽,借一幽雅禪房,剪燈細酌。申屠丈高談闊論,娓娓不倦,直至二更,方纔就寢。 次日早起,住持長老知是錢公子,不敢怠慢,急忙整治晨餐。二人梳洗方畢,對坐閑話。見一小沙 彌走進,口中連說「怪事!怪事!」錢生呼問其故,沙彌道:「適纔打從梅花樓經過,聞說店主有銀二 十餘兩,臨臥時放在枕頭底下,今早起來,分毫不見。只有老夫婦在房,又門戶不開,竟不知從何處去 了,驚得店主目定口呆,沒做理會處,豈不是件怪事!」申屠丈見說,掩口而笑,錢生怪而問之。申屠 丈道:「吾惡此老索酒錢甚急,聊戲之耳。」便向沙彌道:「汝去對那店主說,不須煩惱,銀子只在床 側,右首小皮箱內。」錢生亦未相信,只見小沙彌去不多時,即便回來說:「銀子果在皮箱裏面,那店 老又驚又喜,還說要來謝罪。」錢生與住持始信是實,暗暗驚異。須臾飯畢,謝過眾僧,便與申屠丈作 別回家,申屠丈亦不致謝,但云:「敝寓在專諸巷,左首第三宅內,明日午前,望君獨枉玉踐,再獲一談 。」錢生惟惟而別。及抵家,值崔子文亦至。即告以游虎丘得遇申屠丈,及店家失銀一事。子文道:「此 乃方士弄術耳,何足為異?」錢生不以為然。次日,如期過訪,申屠丈早已倚門相候,延入客座,但聞 異香芬郁,沁入襟懷,其羅列器玩,無不珍奇。初不似客游窘乏者,未幾進茶,其茶葉碧綠細嫩,香若 蘭花。敘話多時,復邀入內室。只見陳設餚飲,皆是珍美味。青衣以琥珀杯斟酒,酒色殷紅,與杯相映。 錢生雖是宦家,其筵席之盛,亦不能及此。酒過數巡,申屠丈道:「賓主對酌,無以為歡,幸有女樂, 令歌以侑酒。」言未畢,只見屏後輕移蓮步,走出兩個美人來,俱年十七八歲,一衣紅綃,一衣紫綃, 雲鬢翠蛾,輕盈窈窕,真國色也。紅綃妓以金蓮杯斟酒,奉與錢生,揚袂而歌曰: 春風繞象床,春心滿洞房,憑誰寄語薄情郎。花既謝兮春晝長,早歸來兮匆徜徉。 紅綃妓歌竟,紫綃妓以碧玉卮斟酒相勸。手按象板,低低歌道: 懶換春衫晝掩扉,看花幾度淚沾衣。 別時羅帕空留篋,史看雕梁雙燕飛。 歌畢,申屠丈道:「音雖下裏,不及陽阿薤露之曲,然郎君工於染翰,愧無珠玉,以寵斯技。」錢 生不能推卻,乃口佔一絕云: 仙洞雙妹雲剪衣,能歌玉樹使人迷。 嬌音若在花邊落,應遣流鶯不敢啼。 申屠丈連聲贊賞道:「佳作!佳作!所愧二女子,歌匪金縷,有辱郎君,口吐夜珠。」乃令二妓復 以巨觥送酒。錢生以妓女立近身邊,羞澀不能即飲,紅綃妓乃高捧金卮,向著錢生嘴脣一灌而盡。申屠 丈亦搏髀高歌曰: 朝出去兮訪丹丘,暮歸來兮月滿樓。 煙波浩浩兮山萬里,家四海兮任遨游。 申屠丈歌畢,又問錢生道:「清歌寂寥,不足以為娛,和作舞劍之戲,郎君願觀之乎?」錢生道: 「願乞一觀。」只見申屠丈取出寶劍一口,擲在空中,其劍自能回旋飛舞。倏又化作二劍,一舞於左, 一舞於右,舞不多時,二劍又相湊而舞,作斗格之勢。須臾又變作六七劍,劍劍自舞。而有時往來間雜, 無限錯綜轉折之妙,但覺寒光閃閃,悲悲淒淒。既而舞畢,仍是一劍在空。紫綃妓徐徐以手接之。於時, 日轉西軒,暮霞零亂,錢生以不勝杯酌,堅欲告辭。申屠丈道:「歸路甚遠,亦不敢強留。只是區區天 下有心人也,他日郎君或有緩急,不妨謀諸我。」錢生道:「仰辱厚誼,敢不服膺。只是老丈留在敝郡, 可以不時奉候,萬一行旌別指,則山川間之,何以圖晤?」申屠丈道:「我明日便一帆遙指武陵,將渡 錢塘,或走山陰、會稽,或探龍湫雁蕩,果是行蹤未定。但郎君懷一欲見之意,自有會期。」錢生遂即 起身謝別。申屠丈送至中庭,復問道:「郎君年將弱冠,未審雀屏曾中否?」錢生搖首道:「尚未受室。」 申屠丈道:「以子纔貌雙全,簪纓華裔,豈患天佳配哉?然而姻緣前數,只在赤繩一係。吾聞玄妙觀新 來一梅山老人,能以神相知人過去未來之事,吾子何不竭誠投謁,以卜前程。則姻事功名,一言可以了 了。」錢生連聲應諾,直至門首,各道珍重而別。抵胥門已昏暮矣。 錢生少處書幃,未嘗親近美色,那一日,一見歌妓,不覺神魂飄蕩,幾不自持。明日會著崔子文、 李若虛,告以所見,遂偕往訪之,則已門房扃鎖。詢於鄰居,皆雲彼原僦居一月,今早已遷移他去矣。 三子遂悵然而返。 逾數日,生復邀崔、李同往玄妙觀,謁見梅山老人,那老人蒼姿白髮,骨格清奇,儼然四皓之侶。 錢生備陳求相之意,老人即便先看崔、李,口中嘖嘖道:「二足下神清相旺,甲科無疑。但目下文戰未 利,一交眼運,必然高捷。」以後相到錢生,老人吃驚道:「這位錢兄,自然也是甲科了,只是目下就 有一場災險,老夫意欲直陳,未知可否?」錢生道:「君子問災不問福,但請老丈直言,切勿隱諱。」 那老人不慌不忙說出幾句話來,管教: 未來休咎姻緣事,只在神奇一相中。 畢竟老人說出什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秋煙婢兩度醉春風 詩曰: 別有柔枝惹斷腸,春風暗裹惜垂楊。 花陰略做鴛鴦偶,裙底深聞醬醋香。 躡足輕輕投繡帶,殘更悄悄赴西廂。 心驚只為愁獅吼,幾度叮嚀莫顯揚。 這一首詩,單道那偷婢的妙趣。常言道:「妻不如妾,妾不如婢。」這是為何?蓋因人家有了美貌 的侍兒,其妻妒悍的,則不敢偷,不妒的,亦不必偷。惟是妒不深而醋意復不淺,於是灶前廊下,潛竊 口脂之香。捧水傳茶,輕摸酥潤之乳。欲近而不敢近,欲拋而不能拋,暗丟眼色,巧覓私期,較之長夜 同眠,無人拘束的,更有情味。況且人家美婢,原不可少,假如有了一個美妻,又有幾個美婢跟隨,轉 助其美。就如牡丹,有了嬌花,必須綠葉,所以鄭康成家有掌箋奏的青衣,白樂天有「櫻桃樊素口,楊 柳小蠻腰」之詠。 閑話休提。 且說梅山老人先相了崔子文、李若虛,然後相至錢生,卻說道有些災難。錢生再四懇求直言,老人 道:「細看尊相,必然是少年登第。但氣色昏滯,主有非罪之災,幽閉囹圄。雖不久就釋,要滿七七之 期。此後更有客途一厄,雖不致損害,也有一場天大的虛驚。自此穩步雲梯,漸入佳境。然看足下今日 來意,不特問那功名,兼且為著內助。據觀尊相,應有三位賢美夫人。初求甚難,後亦甚易。尚當寬緩 歲月,直待高中之後,方得完姻。吾有八句俚言,子須牢記,他日自有應驗。」遂取小箋,提筆寫道: 青年科第,文章率然。 彼有淑女,遇珠則圓。 雨花菴裏,桃葉渡邊。 若逢四九,返爾林泉。 寫畢,付與錢生,連囑保重。錢生即令從者呈上謝儀。老人堅卻不受道:「且俟三君掛綠之後,然 後領賞。」三人致謝離觀。於路中,錢生問道:「二兄以梅山風鑒若何?」若虛道:「此亦相士套語耳, 何足憑信。」子文道,「九畹兄恂恂若處子,每日不離書館,安得有危厄之事?即此一言,足征其謬誕 矣。」錢生道:「只怕人事不常,難以預定。」正說間,忽遇著同社陸希雲,問其何往?希雲道:「敝 齋前海棠盛開,今日特屈二兄暫輟牙簽,詩以賞之。頃造九畹兄潭府,遇尊價紫蕭說,與崔、李二相公 同到玄妙觀去了,小弟因即步來相候。」崔子文道:「賞花賦詩,正吾黨勝事,但有費主人物料奈何?」 錢生道:「明日便是小弟治觴。」希雲道:「然則明後日又輪到崔、李二兄了。」說罷四人皆大笑,隨 即同詣陸子齋頭。看那海棠花,果然夭艷無比。子文道:「一睹此花,宛若西子在前,太真復出。」錢 生笑道:「不意范大夫載去之後,李三郎楊浴之餘,復受仁兄清盼。」希雲道:「海棠雖好,尤賴三君 名士賞鑒。」若虛道:「有此名花,就該有賢主人了。」調笑未畢,酒餚已備,即設席於花下,四人傳 杯換盞,極盡歡噱。 希雲道:「清飲不足以展懷,乞崔兄行一口令。」子文道:「我要海棠詩一句,中有一個花字。」 即舉杯飲盡,念詩一句云:「只恐夜深花睡去。」若虛道:「要罰三大杯。」子文不服道:「弟乃令官, 豈有受罰之理?」若虛道:「遇知己,賞名花,可無佳吟,乃效村學究所常道者,豈不該罰?」崔子文 大笑,乃把杯連飲三爵,既而分韻賦詩。 酒至半酣,希雲道:「青樓中,近有一仙人謫下,三兄亦曾相聞麼?」三子道:「不知也。乞兄為 弟輩言之,其色藝何如?」希雲道:「那個妓女,年方破瓜,其容色姣媚,固已遠出尋常,加以詩畫棋 琴,無不妙絕。雖門前之流水接軫,而矜色自高,罕有得其回眸一笑。我輩雖是酸措大,豈有名花在前, 不為品題,以作片時之樂?」若虛道:「兄言及此,使弟情興勃勃,便當訂期一訪,但不可與九畹偕行。」 錢生道:「豈以弟非韻士,故獨見卻之深耶?」若虛道:「弟輩鬚髯如戟,若與玉山相並,不無形穢, 恐洞中仙子,獨垂盼於錢郎耳。」子文道:「少年老成,莫如九畹,弟在十四五歲,即已情欲難遏。」 希雲道:「錢兄家故多姬侍,安知無妖嬈兒,偷近郎側,想那花陰月底,牡丹芽已撥動久矣。」錢生舉 杯道:「今後有不談席間事,而涉於他事者,罰以巨觥。」時已日暮,移席齋中,後猜枚擲色,酩酊而散。 將已更餘矣,老夫人因冒風寒,早已睡熟。候生歸者,在外惟有老僕錢貞,書僮紫蕭,在內惟秋煙 諸婢。錢生進入臥房,未及呼茶,秋煙即以橄欖湯雙手遞至。蓋群婢中,惟秋煙善察人意,姿態尤媚。 若繡琴,則如牡丹初放,非不妖艷,而肉質頗肥。若桂子,宛如秋水泠泠,素梅迎雪,而清瘦可憐。至 於紅葉,亦復身材嫋娜,秀髮修眉,所少者惟軀膚不白,其餘若櫻桃、彩霞則色之最下,不堪入目矣。 是夜,生已半酣,因在席上,被崔李二君百般諧語,引得春心難遏。及歸臥室,值秋煙捧進茶來,見其 雙臉膩霞,手腕如玉,轉覺欲火如焚,不能按納。乃令群婢皆寢,獨謂秋煙道:「我今夜醉甚,不能即 睡,爾姑留此以伴我。」秋煙道:「往夜官人醉即熟寢,獨今夜不能即睡,何也?」錢生注目熟視,笑 而答之道:「往時之醉,醉於酒。今夕之醉,醉於汝。」秋煙道:「語言顛倒,官人真醉矣。」錢生又 問道:「春色惱人,欲眠不穩,信有之乎?」秋煙道:「在官人則有之,若奴婢無思無慮,惟恐玉漏相 催,何不穩之有?」錢生道:「汝謂睡不能穩,亦有說乎?」秋煙道:「鴛鴦衾裏,尚少一粉掐就、玉 琢成的小姐,免不得倒枕槌床,豈能眠穩?」錢生道:「今夜權以汝作小姐,何如?」秋煙低鬟微笑, 以手弄其裙帶。錢生即忙向前摟抱,秋煙半推半就,低低說道:「只恐柔枝不勝風雨。」錢生乃去其褻 衣,撫摩之際,惟覺嫩蕊初枝,滑潤如綿,於是銀扣松開,奶胸全露,繡鞋高臥,纖指按腰,那管桃浪 之翻殘,一任靈犀之歡合。兩意綢繆,不待言矣。 錢生與秋煙之調戲也,群婢皆寢,獨繡琴假寐而不卸衣。蓋桂子、紅葉,俱年十五,情竇尚淺,惟 繡琴最長,而芳心已盛。往常愛生俊雅風流,實有仰上之意。是夜見生獨留秋煙在房,不能無疑,乃悄 悄潛立於紗窗之外,以覘其動靜。及其陽臺既赴也,遂於窗縫窺之。只見生之下體,潔白如雪,初合之 時,若艱澀而不能即進者。但聞秋煙口中作呻吟之聲,徐徐問道:「縱容些?」錢生應道:「且耐片刻 。」有頃,只見柳腰輕擺,玉筋頻抽,又聞生問秋煙道:「汝樂否?」秋煙搖首而不言。錢生道:「我 但覺津津有味。」既而殘燈半明,不能備張,但聞帳鉤搖響,笑聲吟吟而已,斯時繡琴已是十分情動, 雖津唾屢咽,而裙褲之內,薔薇玉露,浸溢於旁。只得和衣而睡,亦不能窺其雲雨之畢矣。將至雞鳴, 秋煙與生重訂來夜之期,潛歸寢榻。 至曉,錢生約那崔李共設席於陸宅,以答敬希雲,兼不負海棠之盛。方早膳畢,錢貞報說鄭相公來 望,錢生急忙整衣出迎,敘話良久。鄭秀才道:「近日有一名妓來自維楊,年方二八,姿容技藝,件件 皆精,所居就在胥門外,倘賢弟得暇,何不同去一訪。」錢生因為有酒,約以異日。鄭秀才又道:「凡 人讀書,雖不可不用功,亦不宜拘拘然如道學腐儒,終日正襟危坐,當此暮春如煦,便是聖門的曾點, 也有『浴乎沂,風乎舞雩之興。況在我輩,或衍衍,或琳宮,不妨偷閑隨喜,惟在心有准繩,便不棄失 正事。且以賢弟這樣敏慧絕倫,亦不必埋頭苦心。豈可以青年而便形如木偶。」錢生道:「先生所諭極 是。」須臾換茶,鄭即起身別去。 原來這鄭秀才,就是錢生的業師,諱叫文錦,字曰心如,雖有時名,為人奸詭異常,見利忘義,專 要誘人鬥賭,卻在內中取利,乃儒而小人者也。錢生自鄭業師去後,因崔子文遣價頻催,亦即赴酌。是 晚,句聯五字之奇,饌罄八珍之美,知己暢懷,亦不必細話。且說秋煙姐,往常不情不緒,或停針凝想, 或對月攢眉,雖是年及破瓜,亦為賦情特甚。自為錢生御後,不覺姿容愈媚,笑靨時開。惟有繡琴心懷 不足,乘間詰之道:「往常妹妹眉頭鎖翠,愁思居多,今日為何說也有,笑也有?」秋煙道:「憂樂乃 人之常情,彼此異時,姐姐何消詰問?」繡琴道:「我前日聞官人在書房中讀書,口中頻誦兩句,道是 :『有女懷春,吉士誘之。』我不解書義,問於官人,官人便解說道:『有女者,是有個女子,懷春者, 是思想丈夫,吉士,是文雅的郎君,誘之,是哄誘女子做那件勾當。』我只道是官人戲言,由今看來, 信不差也。」秋煙道:「想是姐姐芳心已動,故曉得不差,若妹子年雖十七,並不知道懷什麼春。」繡 琴道:「妹妹是個無思無慮、惟恐玉漏相催的,與我心動者原不相同。」秋煙知其諷刺有因,頓覺雙頰 暈紅,面有慚色。繡琴道:「我和你自小進門,情厚如嫡親姊妹,誰料昨夜之事,便要瞞我。哪曉得其 間詳細,我已悉知了。」秋煙道:「豈敢瞞著姐姐,這樣事我並無心,只為官人逼勒,沒奈何,逆來順 受。」繡琴道:「妹妹是有福之人,所以主人見愛,但不知此事果有趣否?」秋煙低了頭,含笑不答。 繡琴道:「只我兩人在此,又無別個,說亦何妨。」秋煙道:「起初時,內中疼痛緊澀,甚是難禁,以 後便略略有些趣兒。」繡琴道:「這樣一個風風流流、脣紅面白的俊俏郎君,不知是那一個有福的小姐 受享,卻被你先嘗了甜頭,只覺太便宜了些。」秋煙道:「既是姐姐十分羨愛,我今夜做個撮合山,也 成就了你的好事,何如?」繡琴斜覷了秋煙一眼,嘻嘻的笑道:「我逗你耍,你便要拖人下水,只怕你 也難難捨。」兩個調謔正濃,忽聞老夫人呼喚,遂各散去。 且說當晚,錢生赴席,因有秋煙在心,便以魏夫人染恙為辭,黃昏時候,先別而歸。卻值老夫人病 體稍痊,尚未安寢,只得進房問候。夫人道:「汝終日看花覓友,飲酒賦詩,卻不可荒廢了正業。」錢 生道:「兒亦懶於應酬,奈何同社相邀,難以固卻。」夫人道:「既做了一個文士,那詩詞歌賦,原不 可不曉,但聞先賢未第之時,未嘗不以舉業潛心,孜孜矻矻,俾夜作晝,直待成名之後,方可尋章覓句, 聊以養性陶情。今汝棄本務末,玩時貪心,措心於無用之地,不惟負爾母之訓,而何以慰先人於地下乎?」 錢生道:「仰聆懿誨,敢不書紳,自今兒即杜門卻客矣。」言畢,急欲抽身辭出。老夫人偏又留住,將 那家務細談,直到更闌,方得告歸寢室。 連聲喚茶,秋煙心雖要往,惟恐繡琴嘲笑,反推櫻桃捧進。錢生道:「誰要你遞茶,老夫人正要安 置,汝等自去侍候,只與我喚那秋煙來。」櫻桃便連聲叫喚,秋煙故意慢慢的不動身。繡琴戲道:「秋 煙姐,不要誤了良時,正所謂佳刻已到也,雙雙請上床。」秋煙道:「姊豈無心,何獨見謔?」須臾又 聞催喚,方走進房,只見生已盥手浴腳,便要秋煙上床同睡。秋煙推拒不肯。錢生乃雙手摟定道:「汝 豈怪我耶?」秋煙道:「官人以千金之軀,即仕宦求婚,猶遴擇而不屑輕許,今乃愛一賤婢。奴所慮者, 惟恐屬垣有耳,使風聲漏洩於老夫人知道,那時秋煙亦甘心受責,其如有玷於官人。」錢生道:「我既 作主,誰敢多言。即使老夫人他日知之,自有我在,決不致加罪於汝。當此千金一刻,你不要假惺惺, 把那良時虛過。」遂即滅銀燈,下繡幌,解帶卸衣,共枕而睡。當晚雲雨之情,雖鴛鴦之在蘭苕,翡翠 之在雲路,不足以喻其歡娛也。錢生屢屢笑問何如?秋煙嬌聲婉轉,態有餘妍,仍恐有人竊聽,但點首 而已。 且不說羅帳歡情,再表繡琴姐,無限春心,勉強展衾而臥,朦朧之間,忽遇生來,連呼道:「秋煙 !秋煙!我特來尋你。」遂抱住求歡。繡琴亦將錯就錯,不與分辨。剛赴陽臺,又值老夫人走到,遽然 而寤,乃是南柯一夢。惟見幾上殘燈半明半滅,窗上月光射進,照見床頭孤衾寂寂,不覺長吁了數聲。 正是: 冰簟斂床夢不成,碧天如水夜雲輕。 雁聲遠過瀟湘去,十二樓中月自明。 自此錢生每與秋煙乘間邀歡,亦不必細述。只因魏夫人規責,果然繭足書窗,那有朋儕探望,亦託 言他出。忽一日,陸希雲遣使致書,錢貞知是社友,特為遞進。生接書拆開,看云: 昨日花間良晤,足快千古,惜乎文旆速返,使花神寂寂,未免笑錢郎情薄也。遊雲青樓麗人,弟雖 偶逢半面,然非佳公子,不足以邀其傾城一笑。特於翌午!煮茗焚香,以迓從者,牽伊綺袖,請聞子夜 新歌。醉子霞杯,求吐青蓮妙句,恐誤芳辰,八行相訂,屆期顒俟,莫滯高軒。 錢生看畢,知道書中之意,就是前日席上所談的妓女,但不知那鄭心如所說的,可是他否?即忙寫 書回答:「料因知己相招,不能推卻。」要知生訪那妓女,果是如何?且待下回,便見分曉。 第三回 訪青樓誓締鴛鴦 詩曰: 天津橋下陽春水,天津橋上繁華子。 馬聲回合青雲外,人影搖動綠波裏。 綠波清迥玉為砂,青雲離披錦作霞。 可憐楊柳傷心樹,可憐桃李斷腸花。 此日遨游邀美女,此時歌舞宿娼家。 娼家美女郁金香,飛去飛來公子觴。 的的朱簾白日映,娥娥玉顏紅粉妝。 花際徘徊雙蛺蝶,池邊顧步兩鴛鴦。 傾國傾城漢武帝,為雲為雨楚襄王。 古來容光人所羨,況復今日遙相見。 願作輕羅著細腰,願為明鏡分嬌面。 與君相向轉相親,與君雙栖共一身。 願作貞松千歲古,誰論芳槿一朝新。 百年同謝西山日,千秋萬古兆邙塵。 ───右《公子行》 話說陸希雲置酒妓館,適邀同盟諸子,故特致柬訂期,錢生即寫回書,付與來人去訖。畢竟是少年 心性,見說是個絕色佳人,便不覺手舞足蹈,巴不得即時會面。到了次日,清早起來,假託文會之期, 先向夫人道:「昨承陸希雲遣人相報,今日同社諸子,訂在虎丘會文,晚間公分備酒,即於山房借榻, 故特向母親說知。」魏夫人信以為然,略不阻卻。到得飯後,陸希雲又遣價立等。只見錢生換了一套新 鮮衣服,頭戴唐巾,足穿朱履,飄飄然好一個少年英俊,不類何郎閑雅,勝如張緒風流。隨即叫了紫蕭 跟去。正是: 未為折桂客,先作探花郎。 卻說那妓女,原不是倚門獻笑、涂脂抹粉的一流,姓趙,名素馨,字曰友梅,鴇母叫做趙月兒,原 是廣陵角妓,因犯了一件沒頭官事,所以攜家徙避蘇州。這趙友梅年方二八,巧慧絕倫,言不盡嫋娜娉 婷,真乃是天姿國色。既嫻琴畫,又善詩詞,時人往往以薛濤相比。然在平康中較論,則友梅固是濤之 流亞。若友梅心厭綺羅,性甘淡泊,譬如蓮花,雖出於淤泥而塵埃不染,則又非薛濤之所能及也。自到 姑蘇未及二月,只見車馬紛繵,其門如市,然都是膏粱俗質,紈褲庸姿。每每嘆道:「向聞姑蘇名郡, 有多少纔人賢士,乃今所見,不及所聞,豈以妾之命薄,故不能一遇歟?何為有纔有貌、高情脫俗者竟 寥寥也?」蓋其心惟欲覓一意中人,以終身相託。 不料事有湊巧,恰值陸希雲作東以延社友,當日希雲先至其家,友梅道:「今日陸兄廣陳珍饈,所 延的想必是知心契友,但不知佳客為誰?」希雲即以崔李二子對。友梅道:「僅此二客已乎?」希雲曰 :「更有一佳士,乃我同窗盟友,纔如班、賈,貌似潘、韓,甚不欲令友梅得見,然業已邀之矣。俟其 來,當令子魂醉耳。」友梅掩口而笑道:「是何等兒郎,即能令子魂醉那?第不知貴社中,有個錢十一 郎否?」希雲道:「卿何此之問?」友梅道:「數日前,有錢君的業師鄭心如者,偶在席間道及當今時 髦年少風流,惟有錢中丞之子。妾因而問其名字,並索其平日所作詩稿,蒙鄭君錄以見示。日來妾細味 其詩,藻艷可擬梁隋,高曠不減李杜,觀其詩,足以相見其人,故爾問及。」希雲道:「我所云佳士者, 即十一郎也,不料卿亦如此羨想。然則今日之酒,竟為友梅而設。」友梅聞言,不覺嫣然一笑,喜形於 面。遂重臨鸞鏡,梳刷雲鬟。上身換了一領藕色花藕紗衫,內襯著大紅繡襖,下著一條鴛繡羅裙,裙底 下露出那窄窄的一雲兒紅繡鞋。真個是天生麗質、絕世蛾眉,又立時焚了一爐好香,將泉水烹茶以俟。 未幾,只見紫蕭進來報說:「相公已到了。」希雲即與友梅下階迎接。進入客座,生向希雲謝道:「前 饗貴廚,令人齒頰皆香。日昨復承華翰相招,感渥至矣,愧無一臠為荅。」希雲笑道:「今日一觴,聊 當胡麻飯,引入劉郎,以會仙子。」便指錢生,向著友梅道:「此即卿所想念錢十一郎也。前日因詩而 想人,今日見其人,又當想其詩矣。」友梅秋波一轉,以袖掩口而笑。錢生道:「初次幸逢,尚未曾詢 及芳卿姓字,又何從得見鄙人拙句?」友梅微啟朱脣,低低答道:「乃尊師鄭心如錄以見示。」言畢, 即以陽羨茶,斟滿一盞,雙手奉與錢生,而雙目注視面上。錢生反覺羞恧,不能正看,惟時時偷眼而覷。 兩人在座,恍若玉樹瓊枝,光彩相映。少頃,延入側邊一室,只見明窗淨幾,瀟灑絕塵,中間掛唐六如 美人圖一幅,幾上放金錢草一盆,博山內焚沉水之香,畫屏前置菱花之鏡,錦瑟在床,玉蕭掛壁,以至 文房器具,靡不珍美。看玩未周,友梅即以素縑索詩,錢生不加思索,援筆即書。詩曰: 鴛繡綃裙八幅裁,香風飄起盡簾開。 趙家真個逢飛燕,疑是昭陽殿裏來。 友梅道:「君詩纔敏捷如此,真名下無虛士也。只是蒲柳陋姿,忒覺揄揚太盛。」希雲亦贊賞不已。 錢生乃與友梅手談,局完,友梅輸了二子。直至日中,崔子文、李若虛方到,希雲先出迎迓。子文道: 「九畹兄曾來否?」希雲未及答,錢生自側邊趨出道:「恭候久矣!」友梅亦即出來。相見畢,希雲道: 「二君為何來遲?」若虛道:「偶與子文有一賤事,因此仁兄雅命難方,兼以趙卿芳姿未睹,是以撥冗 而來。」子文道:「自與九畹花間一晤,悠焉半月,心之耿耿,一日三秋。」若虛道:「兩次造謁,閽 者皆以他往為辭。弟因書鳳於門,子亦見否?」錢生亦戲道:「若佳客至,弟即倒屣,如李若虛,正當 閉門不納耳。」子文熟視友梅道:「久仰芳容,果然名不虛傳。」友梅道:「到蘇雖久,不意吳中之美 獨有崔君。」 正閑敘間,侍兒芳英以松蘿茶捧至。錢生正值口渴,一吸而干,友梅即以手中茶分半盞與生。若虛 笑道:「古詩有云:『玉樓曾記聞香處,分得佳人半盞茶。』今目睹之矣。」友梅道:「文因病渴,玉 川七碗,水厄之多,文士皆然。」言未既,一人掀簾鼓掌而入,視之,乃清士中善吹蕭的賈文華也。希 雲道:「老賈一來,不患寂寞矣。」文華坐未定,即談笑風生,引得滿座捧腹。時已過午,餚果俱齊, 於是幾筵肆設,行令擲色,酒政肅然。已而令至賈文華,文華道:「今日相知在座,勝友如雲,何敢以 俗令相混,貽諸君之一笑哉?僕吹蕭人也,只索趙娘唱一套新時妙曲,請以薄技相助。」希雲道:「文 華之言雖善,然必須行過一令,方敢請教妙音。」此日友梅因九畹在席,加以崔李數子,俱是風流人物, 遂不推辭,唱出時曲《春閨怨》一套。賈文華便嗚嗚的吹蕭相和。那友梅唱道: 〔步步嬌〕門掩梨花,燕子重來了,鸞鏡空留匣,春山久不描。羅袂生寒,曉風清峭,怨別已魂銷。 恨啼鶯,偏向紗窗鬧。 〔五供卷〕鱗稀雁少,欲寄回文,水遠山遙。淒爾琴瑟韻,拆散風鸞交。想你凌雲雖賦,怎便得錦 衣榮耀。只恐怕憔悴潘安鬢,空題司馬橋。潦倒風塵,悶縈懷抱。 〔江兒水〕你那裏得失渾難測,我這裏深閨閉寂寥。全不記別時頻囑歸須早,到如今幾載無消耗。 鳳城何處長安道,遍把欄杆倚靠。目斷天涯,只見萋萋芳草。 〔川撥棹〕從春到,萬千愁,只自曉。最難禁永晝消宵,最牽懷柳嫩花嬌。撇瑤琴,爐香懶燒。只 落得濕羅衫珠淚拋,濕羅衫珠淚拋。 〔錦衣香〕靜幽幽簾攏悄,急剪剪風纏繞。這幾時裙帶頻松,只為腰圍瘦小。玉容拚得為君憔,還 愁薄倖別戀紅綃。向歌樓舞館,只把那金釵買歡笑。因此怎歸期,野花雖好,也須念操持井臼,怎便把 糟糠撇掉。 〔漿水令〕一聲聲花邊啼鳥,一絲絲煙拖柳梢。雙雙蛺蝶自相邀,可憐春色,虛度昏朝。空悒快, 歸信杳,那知辜負人年少。白頭詠,白頭詠,朱弦斷了。悔當日,悔當日,不阻征軺。 〔尾聲〕紅顏薄命,休把春風惱。要相會,除非夢裏招,直待歸鞍怨始消。 友梅唱得詞句既清,音律又正,每一字幾盡一刻,其聲之杳渺淒婉,真能繞梁而遏行雲。及唱畢, 聲音嫋嫋,猶不絕如縷,合座聞之,無不莞然頤解,而贊其妙。若虛道:「曲亦備盡閨中怨念之懷,即 唐詩所謂『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之意。」子文道:「填詞雅麗,非俗筆所能,殆納山、 怕虎之流歟?」友梅道:「非也,此乃金陵范公闇然所作。」錢生道:「范公乃敝年伯,今方蒞任開封, 雖嫻於詞曲,芳卿何自而得之?」友梅道:「范公與斐司馬有隙,被司馬劾以政苛於虎,不協輿情,去 秋即已解綬而歸。嘗過維揚,授妾以新曲十套,此乃十套之一也。」 錢生憮然道:「范公為人正直清廉,到官只此琴鶴相隨,頗有政績,奈何中以苛猛,公論竟安在哉 ?」子文道:「闇老猶可,若近日,周老師蓼洲被逮,更覺駭聞。」希雲見二子談起朝政,遂以巨觴罰 酒。錢生舉杯飲盡道:「仁兄見罰,敬如命矣。但聞友梅頗多佳制,願再飲一卮,以乞妙音。」賈文華 道:「錢相公之言,最為有理,趙娘幸弗以珠玉而有吝色。」友梅道:「妾於早春偶制得《黃鶯兒》一 闋,倘不見哂,願歌以佐觴。眾道:「洗耳!」友梅乃唱道: 〔黃鶯兒〕草未入簾青,嫁東風碧草新,一分春色三分恨。羅衣淚湮,蛾眉翠、顰幽心,只許梅 花問,欲銷魂。蕭蕭疏竹,窗外已黃昏。 友梅唱畢,一座莫不稱佳。錢生道:「詞意蘊藉,字字清新,真所謂咳唾隨風,無非珠玉。」時近 黃昏,崔、李為著路遠,起身先別。希雲挽留不住,送至門首。崔子文附耳而謂希雲道:「九畹兄年少 風流,此煙花地,勿宜留之久坐,以或其情,倘暮夜不能入城,兄當留歸一宿。」希雲道:「遵教極是。」 遂一拱而別。錢生與友梅雖亦送出,然因並肩私語,及門而止。賈文華是個伶俐的人,即遠遠立在一邊, 但聞友梅道:「今夕之會,信非偶然。雖曰牆花,願言栖鳳。」錢生點頭惟惟,及見希雲進來,遂各就 坐。此時賓主只剩四人,無非談鋒相接,酒兵對壘。 飲至更餘,希雲已是醺醺沉醉,甚欲與生同歸。然看錢生意不在酒,而有戀戀之色,但誦詩云:「今 夕何夕,見此粲者。」又見友梅屢屢以目送生,眷顧甚濃,亦哦詩以答生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賈文華已會二人之意,乃謂希雲道:「今夕才子佳人,恰當為匹,想陸相公必然回宅,小子亦即告辭, 容俟明晨,再當會面。」希雲不得已,遂與文華向生作別。 錢生欣然獨留,即令撤席,又命紫蕭寢於外室,攜了友梅的手,同入臥房。但聞蘭麝之香,襲於衣 襟,至其床慢衾裯,俱是錦緞。生乃除去巾幘,卸下外衣,抱友梅置於膝上、越看其容,越覺美艷。撫 其胸腹,柔滑如脂,肌膚潔白,瑩然如玉,不覺神情搖搖,恍若游瓊臺而睹仙子。於是解含羞之扣,吹 帶笑之燈,以至雲鬢橫飛,星眸慵展,款款接脣,而玉婉輕挽﹔匆匆失笑,而香汗如珠,兩情浹合,非 寸穎所能摹寫也。既而夜分,錢生摟著友梅,問道:「觀子語言態度,頗有良家風範,胡為失身平康? 抑趙媼親生者耶?」友梅泣道:「奴本良家子,姓宋,名喚雲兒,父為仇家所陷,斃於獄中,母氏驚憂, 亦相繼而殞。妾時始年十歲,被惡叔騙賣,以致墮落火坑,含污忍垢,迄今六載矣。妾每蓄從良之念, 奈未獲其人,即使裙布荊釵,心之所願。若夫迎新送故,以歌舞取憐,則雖衣羅紈、味珍羞,非妾之素 懷也。」言訖,淚如雨下,繡衾盡濕。錢生再三撫慰。友梅道:「妾觀郎君,不特豐容秀韶,抑且纔情 兼備,真妾向來所夢寐者。非不諒煙花賤質,不足以配君子,然願得為小星,承侍巾櫛。朝來一見,便 懷此意,因陸君等在座,未敢唐突。頃蒙問及,輒敢剖臆披衷。又未卜郎君雅旨以為何如?」錢生道: 「辱卿厚愛,豈不知感,即以子為正室,予所願也。其如卿是籠中之翼,我則堂有慈親,恐事多間阻, 則如之何?」友梅道:「此亦不足為慮,惟在君子一言許可,使妾無主風花,忽因春而有主,則雖仍鎖 籠中,而此心有屬,便不如飄飄柳絮,浪逐東西耳。郎君奉命萱堂,而依依膝下,再謀婉轉其垂慈,妾 雖耳康被陷,而世不乏昆侖,不妨留心細訪,豈在一時?」錢生道:「卿既欲作遠圖,予當熟思長策, 若卿願嫁,我願娶,諒有同心不待言矣。」友梅聽了大喜道:「蒙君訂盟,則妾此身已為君之身。若遭 坎坷,不得相從,情甘一死以報君,決不改移。」二人說得情親,百般偎倚。這一夜真是歡娛恨短,說 不盡枕上深衷。正是: 只睹蛾眉已可憐,又加情態苦纏綿。 縱教鐵石難張主,何況郎君正少年。 錢生與友梅溫存了一夜,到次日起來,猶依依不舍。錢生恐母親查訪,只得硬著心腸別了回家。纔 到家,李若虛恐他留連妓館,就來訪問。錢生接著,遂將友梅待他情意甚厚,並說再三立誓要嫁他一事, 因求計於若虛。若虛艴然道:「兄乃閥閱門楣,豈患無名族閨秀?況春秋正富,急須努力芸窗,以取青 雲事業,何得留意狎邪,而墮其邁往之志哉?且吾聞剪髮誓盟,乃娼家哄人之局套,子亦何愚,而墮其 術中耶?時在盟契,輒敢諤諤正言,吾見其熟思之。」錢生默然不應,李若虛亦即起身別去。 正在悶悶不悅,忽見錢貞傳進一緘,接來視之,乃友梅所寄之書也,因即悄悄拆觀,其書曰: 妾薄命,早失怙恃,以致變生骨肉,誤陷風塵。蓮性徒芳,素絲已染。雖紫塞之泣胡笳,猶不足以 喻其玷辱。是以進前勸酒,何夕非悲。月下徵歌,有聲皆恨。哀箜篌春夜,掩紈扇於秋風。於茲六載矣。 所悵者,無價之寶易來,而有心之郎難獲。歲月空淹,鉛華欲退。雖質等山雞,曷敢栖栖以覓鳳?然身 非柳絮,烏能汛汛以隨風? 日者仙馭惠臨,洵乃天作之合,願倖陪歡於杯酒,夢枕於陽臺。後承佳公子錫之盟言,訂以姻好, 使章臺之柳,足保長條﹔而合浦之珠,不愁群採。妄之鄙願,足矣,畢矣! 但楚煙猶虛,洛川仍迥。我心匪石,決不琵琶之別抱。話言在耳,尚祈皦日之無違。惟是數日以來, 便覺相思填臆,心搖而若失,意怏怏以如痴,願安得即睹耿光,以慰其離緒乎?數行如晤,聊奏微忱, 一絕附呈,統希清照: 無限傷心豈為春,玉容消瘦只因君。 才郎不信相思苦,請驗裙腰透幾分。 錢生覽畢,即喚來人,密語之道:「本欲即寫回書,因為心緒不寧,且待明日,自令小價持奉,煩 為我轉致趙娘,不必憂慮,只在早晚,當圖面會。外酒銀三錢,聊代一飯。」來人不勝歡喜,再三致謝 而去。錢生再將來書,仔細看玩。只見紫蕭進來報說:「鄭相公在外。」急忙趨迎,鄭心如已踱到廳上 ,遂請入書房坐定。那鄭心如滿面堆笑,即問道:「賢弟近來功課如何?今日可能少暇否?」錢生不待 話完,即將到趙友梅家飲酒停宿,細細的述了一番。又將寄來的書,雙手遞與心如。心如接來,從頭至 尾,朗誦了一遍,便滿口贊賞道:「妙甚!妙甚!我前日原對賢弟說,此女纔色雙全,今看了這一封書, 他的才情,也不在蘇小、關盼之下。自古道『千金買一笑』,又道是『不惜傾人城,佳人難再得』。今 賢弟所不足者,非財也,何不再去盤桓幾時,然後慢慢的見機而動,謀為側室?」錢生道:「不肖正有 此意,惟恐老母罪責,是以躊躕未決。」心如道:「賢弟枉叫聰明,這樣小事,便不能籌畫。若以鄙意 揆之,易如反掌。」錢生欣然問道:「先生計將安出?」鄭心如便如此如此,說出幾句話來。有分教, 歡喜場中,幾惹出滅身之禍。要知其詳,且待下回分解。 第四回 陷羅網同窗急難 詩曰: 世風雖日下,友道未全非。 會社須同志,談文自合機。 性情蘭共馥,肝膽雪交飛。 試看扶危處,誰言管鮑稀。 卻說錢生心戀友梅,問計於鄭心如。心如道:「子所慮者,惟在老夫人拘管太嚴。然而內外各別, 易為掩蔽。只說以虎丘肄業為名,請於尊堂,倘或不允,子又說之道:『在家讀書,不如到虎丘去,其 便有三:在家不無閑事纏擾,到彼山房閑寂,則性靜心專,其便一﹔在家賓客往來,難以峻拒,到彼則 離城路遠,不致俗家相擾,其便二﹔在家孤陋寡聞,學問安有進益?若到彼則與同社商論經史,彼此磨 礪,其便三。』如此委曲細陳,則尊堂必然首肯,然後覓一心腹之僕,叫他隨去。」鄭心如說到此處, 便呵呵大笑道:「那時節悉憑賢弟眠花臥柳,累月經時,又何患老夫人之罪責哉?」錢生道:「先生之 言良是,但恐社友來訪,說出不在虎丘,又怎麼處?」心如道:「此亦甚易,君家管門錢老,做人小心 可託。賢弟只須以心曲告之,令他善言回復,便不致漏洩了。」錢生聽說,不覺滿心歡喜,遂留了酒飯, 心如自作別而去。 到了明日,悄然備下花紗二匹,玉簪一枝,金扇二把,並取金箋一方,寫書以答友梅。書道: 記得前夜與卿相會,恍若臨月窟而覯嫦娥,笑語生芬,鬢鬟流艷,使人塵心頓祛,而不覺沾沾 色喜。想卿乃是閬苑仙姝,自合仙郎作匹,何獨眷眷於儂,即以終身許委。卿真有情哉。惜乎!鄙人未 獲金屋貯卿耳!歸來蘭麝之香,猶滿於衣袂。念及燈下嬌波,帳中巧笑,每夜夢魂栩栩,又未嘗不繞卿 床褥也。日昨捧接瑤箋,兼獲佳什,真字挾飛霞,句含芳芷,展玩未終,鵲腦愈深矣。想在望前,即圖 面晤,以罄種種。惟卿加餐自愛,弗致花容憔悴為悻爾。外具色綃二端,玉簪一枝,畫扇二柄,物雖輕 渺,而意實殷殷,惟卿一笑而留。佩愛不淺。並踵韻奉答,以伸鄙私: 見說傷心不為春,因儂憔悴更憐君。 孰知寂寞書窗下,我已相思有十分。 錢生寫訖,即時緘封,暗著紫蕭送去。隨即向魏夫人說知,要到虎丘讀書,委曲備言社友相拉的緣 故,魏夫人果然依允。只有秋煙姐聞知,心中怏怏,又不敢阻卻。錢生又對管門的錢貞說明心事,囑他 善於回覆,並要瞞著夫人。那錢貞只要奉承主人歡喜,又有何不肯。過了兩日,錢生便令紫蕭收拾書箱 行李,並喚錢貞之子錢吉跟隨,又令紫蕭約會了鄭業師。話休繁絮。 且說那鄭心如曉得事已妥當,一日走到趙家,向趙月兒備說錢公子家私巨萬,況年少不諳世事,可 以哄騙,「汝等只管設計需索,我在中間吹噓,倘哄得銀兩,十分之中,我要三分。」趙月兒聽說,不 勝歡喜,連聲應諾。這正是小人局套,不必細談。且說趙友梅自接了錢生的回書便懸懸相望。一日曉妝 初畢,只聽得窗外鵲聲喳噪,友梅暗暗祝道:「喜鵲喜鵲,倘我與錢郎果有姻緣之分,你便連叫三聲。」 那鵲兒果然不多不少,叫了三聲,即便飛去。友梅心中,十分欣悅,正要換一件玄色羅衫,忽聞侍兒報 說:「錢相公來了!」友梅慌忙出迎。相見方畢,恰值鄭心如亦到,心如料想,二人要說句衷腸話,便 捧了一杯茶,自到庭中,看玩金魚。生與友梅,果然卿卿噥噥,把那衷曲細談。時已午後,趙鴇速忙整 治酒餚款待。鄭心如西向而坐,生與友梅,並肩東向而坐。趙月兒打橫相陪。四人笑語諧謔,直飲至更 闌,方纔席散。是夜旬有三日也,月色溶溶,幽輝半床,二人解衣就榻,行雲雨之情,更深於曩夕。一 則得諧前約,不覺芳興之甚濃﹔一則倖續新歡,自然眷懷之愈熾。譬如鸞鳳之倒顛,雎鳩之戲狎,鬢雲 膩枕,香汗沁衾,纏綿徹夜,喜可知也。 既而天曉,起來櫛沐。友梅先為錢生挽髮,整好巾幘,然後解開雲窩,照鏡梳椋。錢生親為刷鬢, 又以黛螺畫了那纖纖的翠眉。梳妝已畢,遂並著香肩,坐於碧紗窗下。忽見薔薇架上,飛來兩個鵲兒, 連聲噪響,錢生戲以青梅拋去。友梅急止之道:「此靈鵲也。」即以昨日暗卜之事相告。錢生道:「靈 鵲雖能報喜,然今日得與卿卿相會者,乃鄭先生之力也。」友梅道:「君以尊師為何如人?」錢生道: 「篤實君子也。」友梅搖首道:「不謂君相與甚久,尚未知其品行,以為小人則然。以為君子,則妾未 之信也。」生愕然驚問其故。友梅乃以鄭心如向鴇母所云,為生述之。錢生性極躁直,一聞其言,便即 怏怏在心。 自此,鄭心如來,相待之禮比前疏簡。每有事用,友梅開口,無不依允﹔若心如在旁贊勸,便堅執 不從。然心如亦未知生之罪己也。 過了數日,錢生買得花羅數端,心如極口贊妙,意欲秋風一匹,而錢生佯為不知。又一日,要買龍 泉餅,連呼錢吉,而錢吉他往,心如道:「何不便差紫蕭?」生道:「他年少不諳世事,只恐被人哄騙。」 心如默然久之,自思此言,必有來歷,然別無他人,意必友梅所譖,心中憤憤,便欲尋計中傷。自後留 在心上,冷眼看生待他何如,但覺語言動靜,種種俱有嫉憎之意,遂勃然大怒道:「畜生無禮,我必有 以報之!」 不料錢生合當有事,那一日忽值裴公子來訪友梅,正是: 情疏能取怨,樂極卻生悲。 那裴公子是誰?是現任兵部尚書裴汝恆之子裴玄,其年天啟丙寅,正值東廠太監魏忠賢盜弄國柄, 當時朝紳黨附為奸者亦難枚舉。內中單表兩上,一個是金陵人氏姓王,號叫梅川,與錢中丞鄉會俱是同 年,現任太常寺少卿,因丁母憂未曾起服﹔一個蘇州人氏,就是大司馬裴妝恆。 單說汝恆之子裴玄,目不辨丁,因試官受囑,已曾領過鄉荐,當時蘇州撫臺姓狄,諱叫霍雛,亦是 忠賢門下,與裴司馬相厚,故裴公子特到姑蘇,要打抽豐。在此盤桓日久,聞得趙素馨纔貌雙全,乃青 樓中第一個人物,因此特來相訪。恰值友梅立誓要嫁錢生,意在情濃之際,怎肯出來接見。趙鴇月兒亦 因錢生揮金如土,也不願那友梅出見裴公子,便再三辭卻:小女臥病在床,不能起身,倘大爺來即返駕, 容俟病痊,即當迎請。」 那裴公信以為然,只得有興而來,沒興而返。卻歡喜了鄭心如,正中機懷。訪知裴公子寓所在城隍 廟東房,即時別生回去,寫了一個晚生名柬,直到裴寓晉謁。那裴玄因為自己學問空疏,專喜與名士往 還,故心如投刺,彼即欣然接見。敘話中間,心如以言挑之道:「近日敝郡遷來一個維揚名妓,喚做趙 友梅,乃是天下絕色,未審尊邸無聊亦當物色否?」裴玄道:「學生亦慕其名,適纔相訪,卻值趙姬抱 恙在床,竟不及一面,可謂無緣之極。」心如只是微笑,裴玄道:「足下笑而不言,卻是何意?」心如 惟惟,欲言而止者三。玄詰問不已,乃答道:「彼言有病者,謬也。只因敝郡有個錢生九畹,與友梅綢 繆相愛,故不以臺從為意,而推誑辭以病耳。」裴玄道:「只恐所聞未確。」心如道:「頃因過訪,親 見友梅博弈於後軒,豈敢道聽途說?只為錢某即是晚生愚徒,所以承問,而不敢即對。」裴玄大怒道: 「那賊娼妓不知有幾顆頭顱,敢於哄俺!只是錢某也有耳目,豈不知蘇州有一裴生耶?乃敢妄自佔據, 而欺蔑如此。俺決不能默默無言!」心如道:「偶爾談及,不意有觸尊怒,反是晚生得罪了。」言罷, 即告別而去。 卻說裴玄到了次早,寫一個待生貼子,答拜心如,遂出胥門,往趙友梅家來,怒悻悻走進客座。那 些豪奴悍僕不住的大呼小叫,嚇得趙鴇戰戰兢兢不敢出頭。明知有人挑唆是非,只得央生從後門而出, 反向前門進去。那裴公子怒氣未絕,忽見錢生緩緩的踱進來,儀容秀雅,衣冠濟楚,也便霽容相見,揖 遜而座。錢生假意問了姓名、鄉貫,裴玄亦即詢問家世。錢生道:「晚生姓錢,賤字九畹,先考錢某, 與金陵王梅川老叔,鄉會俱是同年。」裴玄連忙打拱道:「原來令先尊即是錢老先生,與王梅老既係年 家,便與舍下也是通家了。乃未及一通名字,罪極,罪極!」錢生道:「晚弟忝在東道主,尚未及烹伏 洗罍,以享從者,罪亦不淺。但此間乃樂地也,想兄翁此來,欲從桃花扇底,以聽宛轉之歌耳。乃觀尊 容,反若慍怒,何也?」裴玄道:「叵耐趙鴇,以病誑辭不肯接見,因此小弟十分著惱。」錢生道:「 聞說趙姬有恙,故今日某亦便路相問,料想妓家所慕,惟在金帛,雖庸俗之士,猶不敢抗違,何況貴介 如翁兄,彼惟恐邀之而不來,詎有來而辭相拒之理?此必有人不悅趙姬,故成是貝錦耳,望乞兄翁息怒。」 裴玄笑道:「有人還說是吾兄鐘愛,所以避客。」錢生喟然道:「人之訛言,洵可畏也,不惟誣趙,而 又無端媒孽及某,殊不知牆花路草,豈區區所能專主?自非兄翁明鑒,使晚弟幾亦開罪於門下矣。」那 裴玄畢竟是北人性直,見生剖辨有理,便覺十分之怒,已去九分,然而欲見之意,必不能卻。於是友梅 做裝病態,雲鬢不整,毀容易服而出,然其妖冶之姿,終不能掩。裴玄亦不住點頭稱美,喚過從者,取 銀五兩,付與月兒備酒。錢生固推不肯道:「今日自然是晚弟治酌,少盡地主之情。」 有頃,酒餚畢備,方欲送席,只見鄭心如亦至。那心如此來,卻是為何?他只道裴公子有些舉動, 好在內中取事,不料二人友歡若舊交,呆了一會,只得勉強與酌。是日席上,惟裴玄與生舉觴連飲,談 笑自如,鄭心如酒量雖寬,反覺蹴躇不安,面有慚色。友梅則佯推腹痛,雙眉皺綠,不發一言。酒行數 巡,錢生道:「今日幸遇兄翁,不意友梅抱恙,致令賓主鬱鬱,無以盡歡。鄙意欲乞尼翁作詩一首,以 紀念今日之會,家師與晚弟少不得搜索枯腸,以博大方一笑。」那裴玄雖然是個舉子,原來腹內空虛, 並無半點文墨,見說做詩,口中雖勉強應道「是是」,不覺耳根漲紅,心下十分著急,乃斜靠椅上,低 頭不語。錢生雖是思索詩句,忙喚紫蕭捧過文房四寶,裴玄提筆在手,移之不能下。只見面如土色,搖 頭閉目,口內不絕吟哦之聲。心如也不思索,但含笑而已。生不能待,先援筆一揮而就。詩曰: 翠簾窗紗竹蔭垂,流風入座展幽思。 蘭亭可惜徒清詠,金谷何須羨異姿。 燕子在樓名豈盼,捧心有恨姓疑施。 最憐彩袖香初細,欲把霞杯勸酒遲。 錢生吟畢,先送與裴玄請教。裴玄道:「錢兄自是目牛游刃,弟輩小纔,何敢望旆。」乃援筆寫了 數字,須臾又涂抹了,復寫,寫完又復涂抹,足有兩個時辰,方成四句。笑謂生道:「小弟平時做詩, 也是敏捷的,不意今日多飲了幾杯,詩興便干枯了。雖不辱命,只得半篇,聊以博笑而已。」乃先送與 心如看過,然後遞生,生接來視之。詩曰: 東風蕩蕩吹柳枝,詩不成來仔細思。 座上如花一塊玉,酒中不語幾番痴。 錢生朗誦一遍,假意贊道:「絕妙好詩!不減盛唐絕句,真所謂好物不須多也。」此時友梅亦忍笑 不住,只得以袖掩口,假作腹痛之狀。錢生又問心如道:「先生何為輟筆?」心如道:「共探驪龍,吾 子先得其珠,可謂出於藍而深於藍矣,使我何能措詠?」原來鄭心如不是不能成章,因見裴玄是個曳生 之士,惟恐詩成使他抱愧,所以假託不能。明明是奉承他的意思,正是極奸極巧之處。 閑話休談。且說當晚裴公子甚欲停宿,因見友梅滴酒不飲,還認是真疾,到了黃昏時分即起身回寓。 友梅見他去了,方纔放心,略飲數杯,與生安寢。一夜無話。只有鄭心如回到家中怏怏不快,躊躕了半 夜,心生一計。到次日清晨,又詣裴寓求見。裴玄道:「鄭心老請晨應臨,必有所諭。」心如道:「愚 有一言,願得效忠於左右。惟恐執事訝其交淺言深,那不知者,又道是背後讒譖,是以口將言而囁嚅。 然未知臺意亦欲相聞否?」裴玄急忙問道:「足下所言何謂也?」心如道:「便是那錢蘭的小畜生,雖 係愚徒,其實傲氣可恨。日昨席上強逼要人做詩,無非賣弄自己學問,卻又洋洋得意,毫無師長在目。 至於友梅,何嘗有疾,偏令其假扮病容以欺侮從事,使人心中實覺憤憤。」玄恍然而悟道:「君言是也, 我一時昏昧,被其所賣。」心如道:「此猶事小,他曾拜從在周蓼洲門下,原是東林一黨。前蓼洲被逮 進京,他買舟送至無錫,作詩相贈,有『欲請上方劍,斬取佞臣頭』之句。」裴玄聽到此處,不待話完, 即勃然大怒道:「那畜生如此放肆,若不殺之,何以雪我之恨?」心如道:「耳目甚近,願輕言些。」 裴玄道:「我豈懼一孺子者哉!」乃與門客谷期生商議,期生道:「要處置他,亦有何難,只消把周順 昌招攀為由,如此如此,他便不能夠話了。」玄大喜道:「此計甚妙。」遂寫一書,送與宗師,又進見 狄撫臺,說是順昌口供,乞詳究其事。撫臺即時批下牌來:「仰蘇州府,速拘欽犯錢蘭,審明解報。」 一日清晨,錢生方在梳洗,忽見府差四個,硃筆拘提,嚇得生與友梅面面相覷,好似半青天打了一 個霹靂。正是: 長雖縲紲非其□,伯寮之愬如奈何。 卻說李若虛自別生後,終日在館讀書,忽一日有事經過胥門,即往錢宅相探。錢貞回說「家相公到 雲間訪友去了。」若虛半疑半信,怏怏而回。過了旬餘,又值便中詣問,錢貞回說如初,若虛心下狐疑, 自想道:「我前日雖是語言太直,拂了他的意思,然亦是忠告善意,豈九畹以此憾我,故令閽者誑辭耶?」 正在自言自語,只見崔子文疾趨而來,若虛迎住道:「崔兄何往?」了文喘息定了,方纔答說:「要去 會九畹兄。」若虛道:「有何事情,吾兄這等急促?」子文道:「兄還未知,錢九畹已被宗師發下憲牌, 仰學除名,頓承李正齋老師相喚,故小弟得知其詳,未審吾兄曾晤九畹否?」若虛大驚道:「小弟兩次 過訪,那管門的老錢俱以松江探友為辭,今忽有此奇禍,弟與兄再去問個明白,即不然請見錢老夫人, 報知此信。」子文道:「甚善!甚善!」 二人即詣錢宅,尋見老錢,老錢照前回答,子文正色道:「我二人此來非為別事,因你家相公,被 宗師發牌仰學,已把前程革去,竟不知犯著何罪?為此特來相探,既不在家,煩汝通報老夫人,說我二 人有事求見。」錢貞聽說,驚呆了半晌,只得吐出真情。若虛道:「既如此,我們且先會了九畹,便知 分曉。」即離了錢宅,取路向趙友梅家來,未及里許,遇見紫蕭,忙問道:「相公何在?」紫蕭道:「 家相公在趙友梅家,今早忽被府差拘去。到得府前,又值太爺退堂,不問情由,竟把家主下了司獄了。 故家主特遣小人報知各位相公。」二人聽罷,驚得面色如土,竟不知所以得禍之由,遂同至李若虛家下。 又細問紫蕭,初至趙家,何人陪去,以後又與何人往來。紫蕭便以前後事情,細訴一遍。 子文沉思半晌方悟道:「是了,是了!那鄭心如原是衣冠禽獸,此必求謀不遂,即挑弄是非,而鼠 牙挑訟,則發難於裴玄耳。」又問相公進獄,曾有使用否。紫蕭道:「家主帶去資用已匱,幸得趙娘把 私蓄五六十金,凡衙門上下獄官禁卒,俱已納賄。頃小人來時,趙娘親到獄中探望。」若虛歡道:「妙 女有情,亦不易得。」又謂紫蕭道:「汝未可回去報知老夫人,俟我等會了陸相公,另有區畫。爾且再 去獄前,會著錢吉,察探消息何如,即來回復。」紫蕭應諾而去,二子正在商議間,陸希雲已到,畢竟 陸生來有何議論?果能救得錢生否,姑俟下回解說。 第五回 蠢頭顱在尋風月 詩曰: 相見無日期,相思幾時歇? 羅帳不同歡,紗窗空待月。 過船決不抱琵琶,誰言婦性如楊花。 君不見,趙娘一諾重丘山,至今貞操令人誇。 話說陸希雲一到,崔、李即問道:「兄亦知九畹被陷之事麼?」希雲道:「頃聞自紫蕭,弟即往府 前偵察,原來是裴蘇州為著友梅之故,恨及九畹,故提出蓼老口供,面見撫臺,撫臺即著太尊究問。第 恐中禍已深,卒難排解,二君何以策之?」 子文攘臂而起道:「既在同盟。便宜赴湯蹈火,以急其難,若逡巡畏縮,首鼠兩端,非丈夫也。」 若虛道:「弟聞中丞公與白下王梅川是同年同門,今梅川亦在魏家門下,與老裴至厚,意欲煩希雲到彼 一往,倘求得王太常一書,則事當冰解。」希雲即起身作別道:「小弟今晚便行,只是在城事體,兩兄 須要主意。」若虛道:「兄自做兄的事,弟輩自做弟輩的事。」希雲既去,子文道:「弟亦別兄返舍, 即遣小價報知合社朋友,兄於今晚亦須寫好公呈二紙,明日辰時,俱在府前相會,一齊進去求懇府尊。」 若虛道:「既如此,弟當約了舍侄輩。明晨准在府前候兄。」 原來錢九畹時望甚偉,兼以李、崔首倡,不論府學縣學,相知不相知,到了次早,在城秀才,無不 畢集,約有二百餘人,乃進見陳太尊。太尊推託上臺批發,本府不充專主。眾人又一齊去求稟狄撫臺。 撫臺看了公呈,不肯批准,子文挺身向前道:「生員錢蘭,力學好古,士行無玷,今乃以莫須有之事, 而羅織以不可測之罪,致使眾論噓噓,莫不切齒不平,伏乞祖臺為朝廷惜士,超豁無辜,恩均覆載。」 撫臺道:「錢生既係冤誣,日後自當寬有,爾諸生何須群吁?」子文道:「昔孟軻有云:『無罪而戮民, 則士可以徒。』況今無罪而陷士?某等實切寒心,豈能袖手旁觀、不發一言,以彰公道?」狄撫臺見眾 論嘵嘵不已,厲聲道:「錢蘭既到官,其曲直自在官矣,諸生何必強辨,以取抗法之罪?獨不見顏佩韋 之事乎?」若虛道:「前時蓼州被逮,猶奉聖旨,況擊苑官旗,故佩韋不免於難耳。若今日之事,惟在 祖臺犀照,便徹覆盆,況生員等既為公舉,雖碎首殞身,有所不畏,又安知以佩韋為鑒乎?」撫臺見眾 論不屈,只得准了公呈。子文等遂叩謝而出,復向眾朋友一一致謝畢,自與若虛到司獄,問慰錢生,不 消細話。 再說鄭心如探知錢生入獄,十分中意,乃以探信為由,直至獄中,對著錢生道:「賢弟無辜被陷, 惜我綿力,不能代控奇冤,然觀裴孝廉之意,不止為那友梅,因聞賢弟家道殷實,故有此舉。目今若得 三百金送他,在我身上,足保無事。」錢生嘆道:「身陷獄中,家母處尚無消息,又何從措辦此銀?」 心如知事不諧,即往趙家說友梅道:「錢老夫人,以誘惑恨卿,裴公子復以裝病見罪,裴之勢焰,卿所 知也。若能與我三十金,則我以二十兩,密賂裴之門客谷期生,方免不測之禍。其十金,則以委囑錢之 僮僕,庶無驅逐之憂。不爾,則禍不旋踵而至矣。」友梅知其設心誑騙,乃謝道:「承君雅念,為妾深 謀,第妾自錢郎被獄,方寸已失,惟冀彼之速脫,又何暇慮及於斯?」心如乃艴然而出,於中路遇著賣 花婦梅三姐,鄭向所狎熟也,因詢其何往,梅三姐道:「偶進胥門耳。」心如道:「胥門內錢秀才,被 妓女趙友梅局騙不遂,暗唆裴公子訟於都堂,都堂即著本府拘審,今監禁在司獄司,已一月餘矣。汝經 來其家,曾知之否?」梅三姐大駭道:「十一相公自在虎丘讀書,哪有此話?」心如道:「千真萬真, 我豈戲言?」梅三姐一聞此信,進得胥門,如飛的走入錢宅,報與老夫人知道。 原來錢生在獄中三十九日,那錢貞每日雖到獄中訊候,卻瞞著老夫人,家中大小雖或相聞,俱被老 錢致囑,兼以未知的確,亦不敢輕易亂傳。不料那日梅三姐卻把鄭心如所說,備細說出,嚇得老夫人冷 汗淋身,半日不能開口,急忙喚進錢貞詰問。錢貞不能隱匿,只得支吾說:「初去時,俱是鄭心如誘引, 以後惹禍之由,老奴尚未知其詳。」 老夫人便把錢貞痛罵了一場,卻又放聲大哭,秋煙姐在旁在也不住淚如雨點。梅三姐與繡琴諸婢, 俱來勸慰。老夫人收淚,向梅三姐殷勤致謝。又喚過錢貞道:「先老爺在日,待汝不薄,及臨沒之時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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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t's set the scene: 17th-century China. A talented but struggling scholar named Wang Ziyou stumbles upon a legendary luminous pearl from Hepu. This isn't just a pretty jewel; it's a key to supernatural power and earthly success. But in this world, magic always has strings attached.

The Story

Wang's discovery pulls him into a hidden world. He meets a beautiful, mysterious woman who might be a fairy or a fox spirit. The pearl opens doors to wealth and status he never dreamed of, but it also attracts dangerous attention. Demons want it. Rival magicians plot to steal it. Wang has to navigate this new, perilous reality, figuring out who to trust. Is his otherworldly lover here to help him or use him? Can he enjoy his newfound luck without losing his humanity in the bargain?

Why You Should Read It

Forget dry, old literature. This book is fun. The author, known only as 'Yuanhuyanshuisanren,' writes with a wink. The characters are messy—they make greedy choices and suffer funny consequences. It's a sharp, often ironic look at desire. What would you really do for money, love, or power? The magical system feels less like formal sorcery and more like a dangerous, unpredictable deal with the universe. You keep reading to see if Wang will wise up before it's too late.

Final Verdict

Perfect for anyone who loves historical fiction with a twist, or fans of classic Chinese tales like 'Journey to the West' but wants something shorter and more focused on human folly. If you enjoy stories where the magic feels real and the moral questions don't have easy answers, 合浦珠 is a hidden gem waiting to be rediscovered.



✅ Usage Righ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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